每片巢片是蜜蜂採蜜狀況,重量不等,一格格六角形蜂房,晶瑩透亮的就是蜂蜜。(攝影/江玟)

報導/江玟

隨著關注蜜蜂集體消失的科學訊息傳來,城市裡也悄悄掀起一股「蜂潮」。位在台北四獸山上的松山第一市民農園,像是都市裡的世外桃源,從山腳下的傳統市場到山腰的國中,沿著山路,來到這處靜謐的傳統農家四合院。他們在這裡尋找第二春,心中的願望竟與有著銳刺的蜜蜂有關。

一大早九點鐘,陰天飄著細雨,熱鬧的人聲從四合院裡傳出,松山區農會的學員們正忙進忙出準備第一期養蜂班的成果展,班上學員們不少都是退休人員,見到城市養蜂講師蔡明憲走進來,每個人熱絡地打招呼,「老師好!」此起彼落。

有幾個學員迫不及待拉著蔡明憲問問題,「老師,我這禮拜去巡蜂箱,好幾次一靠近就被叮,這是為什麼啊?」

「有可能是這禮拜天氣比較不好,蜜蜂沒辦法出去覓食,脾氣會比較暴躁啦!」蔡明憲一邊回答,一邊放下包包,他提醒學員們,這時候蜂箱旁邊的燻煙要放多一點,好安撫蜜蜂的情緒。

來自松山區農會推廣股,也是促成「城市養蜂課程」開班的汪明華,拿起麥克風請學員們就座。等松山農會以及台北市政府產發局的代表致詞完,學員們就要出發到農園採蜜。汪明華說,農會以往較少輔導城市養蜂,因為蜂蜜產量少,無法帶出經濟價值,但是城市養蜂對都市的生態保育相當重要,「城市裡種的花草樹木那麼多,農藥噴灑得也少,不利用是浪費。」汪明華在成果展前表示。

農園距離四合院10分鐘的路程,學員穿著雨鞋,熟門熟路地在田埂穿梭,菜田一旁有種植瓜果的搭棚。農園最深的角落,擺著四、五個白色蜂箱,蜜蜂漫天飛舞,空氣中更聞得到一股煙燻味。燻煙是利用昆蟲的警覺機制,當蜜蜂察覺燃燒物品的煙味時會飛離現場,養蜂人要採蜜時就會用這招,聲東擊西引開蜜蜂。

燻煙器是養蜂人不可少的器具,枯枝落葉點燃後放進燻煙器,可降低蜜蜂躁動。(攝影/江玟)

一個蜂箱約有七、八片巢片,學員熟練地把巢片抖了抖,上頭爬著密密麻麻的蜜蜂,嘩的一下都掉落在蜂箱,其他則往四周飛竄。一旁有人提醒,「虎頭蜂來了。」滿天飛的蜜蜂吸引天敵前來,雜食性的虎頭蜂除了會搶蜂蜜,也會獵捕工蜂。學員們小心翼翼拿著網子抓到虎頭蜂後,做法是把牠泡浸酒裡「淹死」。一名學員說,如果把虎頭蜂踩死,牠會散發出一種費洛蒙,吸引更多同伴,學員笑著說,「他們都說這種酒對男生很補。」

虎頭蜂泡酒在坊間具有顧筋骨的功效。中醫師則指蜂毒成分特殊,少碰為妙。(攝影/江玟)

收集完巢片,學員們趕緊回到四合院準備「搖蜜」,路上學員們邊走邊叮嚀對方要小心拿好,「我們等一下動作要快,不然那些蜜蜂現在可是無家可回。」

搖蜜的作法是把巢片放入一個像攪麵糰機器的大鋼盆,藉著手搖的離心力,把蜂蜜一點一滴地「甩」出來。現搖的蜂蜜呈琥珀色,相當黏稠,巢片裡尚未長大的幼蟲、蛹,也隨著離心力一起掉進蜂蜜裡。不少學員直接拾起來嚐鮮,口中直說:「這些營養價值最高了!」

搖蜜過程的速度、時間都需要靠經驗判斷。(攝影/江玟)

現搖的蜂蜜量並不多,不像專業養蜂人以噸計量。但蔡明憲認為,推動城市養蜂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營利,採到的蜂蜜頂多自用,或是送給鄰居敦親睦鄰。他也提到一般人對蜜蜂的感覺很矛盾,從蜜蜂身上得來蜂蜜,是一件好事,卻又覺得蜜蜂具有攻擊性,是一種危害。蔡明憲反問:「所謂的危害是對誰而言?」他希望大家要從生態考量,而非只從人類角度出發。

許多學員接觸養蜂班後,不僅漸漸對蜜蜂改觀,更因為瞭解蜜蜂在環境中扮演的角色,意識到生態環境的重要性。遠從新店區到松山上課的學員蔡孟娟就表示,過去跟蜜蜂不是很「親近」,雖然不至於討厭,但是對蜜蜂的認識只是一知半解。透過上課親自參與養蜂,蔡孟娟感觸良多,她說:「蜜蜂是老天爺給我們的禮物。」她覺得蜜蜂是人類的小老師,從蜜蜂身上,人類可以意識到生態是如此環環相扣。

大自然是如此奧妙。蔡孟娟認為,是每個生物都有自己的角色,人類不應該總是想著,如何從中獲得利益。她提到在養蜂過程中,常常要捕捉虎頭蜂。站在養蜂的立場,虎頭蜂會攻擊蜜蜂,對養蜂不利,但是她認為,從生態平衡的觀點來看,她並不覺得虎頭蜂就是萬惡的,畢竟每個生物都有它的重要性。

蜜蜂有兩種溝通方式:圓形舞及8字舞,可以表示食物的方位、距離、數量。(攝影/江玟)

中崙高中志工媽媽賴明娟也是學員,她則對蜜蜂的社會分工感到驚艷。她說:「小蜜蜂真的是太神奇的昆蟲!牠們的組織、分工能力,真是厲害。」賴明娟分享過去在鄉下成長經驗裡,其實常見到蜜蜂,更曾被螫過,但也更想了解蜜蜂。賴明娟也想把養蜂學到的生態環境觀念帶入校園,讓學生們從體驗中學習。

置身在飛舞蜂群中,「嗡嗡嗡」的振翅聲清晰而震撼,不懼怕萬物之靈的蜜蜂,甚至停在人的身上爬啊爬。與蜜蜂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互動,蔡明憲有個有趣的心得。他觀察到學員們怕被蜂螫,剛開始上課時紛紛團購蜂套,全身包緊緊;結果上到第二、三週,就沒有人戴蜂套,因為了解蜜蜂的習性就知道如何避免招來攻擊,他有些無奈地說,「很多恐懼其實來自於無知。」

過去學養蜂只有三個管道,師徒制、政府單位開班、以及學術研究。(攝影/江玟)

蔡明憲在推廣城市養蜂時,除了教養蜂的技術,更注重對蜂的認識以及牠在生態環境中扮演的角色。蔡明憲提醒,人們對蜂類的稱呼不夠精準。狹義上蜜蜂(honey bee)指的是會分泌蜂蠟築蜂房、釀蜜,其他的蜂(bee)泛指訪花性蜂類,例如切葉蜂雖然會訪花、授粉,卻不會釀蜜。另一場講座上,光是介紹蜂的分類、蜜蜂生態以及環境,蔡明憲就足足講了三個小時。他也鼓勵城市居民透過種植開花植物,就可以營造對蜂友善的環境。

蜜蜂會把花蜜吸進肚裡的蜜囊,花粉則靠後足運回蜂巢。(攝影/江玟)

蜜蜂的生活史屬完全變態,歷經卵、幼蟲、蛹、成蟲四階段,卵的受精與否決定這隻蜜蜂未來在群體扮演的角色。受精卵育出工蜂及蜂后,未受精卵則育出雄蜂。幼蟲時期,工蜂依不同種類哺育不同食物,因此所謂的蜂王乳,其實就是工蜂餵食蜂后的食物。

不同階級的蜂住在不同的蜂房,圖中手指的是蜂后住的「王台」。(攝影/江玟)

目前台灣養蜜蜂有兩種:東方蜂以及西洋蜂。東方蜂又稱野蜂,是本土種;最常見的西洋蜂則是一百年前由日本人引進,善用集中蜜源,採蜜能力強,且族群繁殖力旺盛,蜂后每日平均可產下1,500至2,000顆卵。相較西洋蜂,野蜂有「逃蜂」特性,遇到干擾會整巢搬離,在養殖上比較麻煩。

養蜂人最怕遇到噴灑農藥,今年八月南投埔里鎮發生大量蜜蜂暴斃,送驗後證實芬普尼農藥引起蜜蜂中毒死亡。蔡明憲表示,蔡明憲表示,目前臺灣的研究發現蜜蜂幼蟲攝取益達胺農藥,會造成成蟲學習能力降低。他認為,人類或許對生活環境中農藥含量無感,但是蜜蜂的死亡、消失是一種警訊。關於使用農藥,蔡明憲覺得不能用一種方法試圖解決所有農業問題,他更強調:「蜜蜂的危機,就是人類的危機。」

此外,蔡明憲也推動「獨居蜂旅館」的建置。畢竟不是所有的蜂都會築巢群居,獨居蜂各有特色,有的蜂是肉食性會抓害蟲,有的蜂則是草食性會訪花授粉。藉由擺放一管管不同直徑的紙筒組成的獨居蜂旅館,蔡明憲開玩笑地說:「這是還給獨居蜂居住正義,多元成家。」他也表示,獨居蜂旅館的建置有助於生態多樣性以及族群調節,也能協助植作受粉,提高結果率。

在怡情的農園裡,學員們手拿著鬆餅,沾著現搖的蜂蜜,邊吃邊談養蜂的心得與觀察。城市養蜂理念的推動,並不是每個人最後都選擇在自家陽台養幾箱蜜蜂,但是透過瞭解蜜蜂與人還有環境之間的關係,這股崛起的「蜂潮」,帶起的是許多人對生態環境的意識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