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杜兆倫/採訪報導

試著想像,當你今天放學或是下班時,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一個黑衣人攔住,莫名其妙的就被送到綠島監獄,關了12年;又或者,你只是讓朋友借放行李在房內,就被刑警帶到小房間內,一陣拳打腳踢後,關進監獄。縱然你是冤枉的、無辜的,卻只能無奈接受審判,所謂的「人權」並不存在。

13867096<em>1414817721868210</em>1663578563_n.jpg ▲ 一名老先生在白色恐怖受難者紀念碑上,尋找姓名。(攝影/杜兆倫)

這些真人真事,在1950年代的台灣,真實上演。當時社會瀰漫一股恐懼氛圍,人跟人之間失去信任,與人來往也不敢說真話。許多優秀的菁英、知識份子,因為莫須有的罪名,遭羅織入獄,大好前途就此葬送。

抗日戰爭結束後,國、共兩黨隨即在大陸展開內戰,但國民黨最後敗退來台。國民黨為了鞏固權力,極力想要掃除台灣境內一切共產勢力,包含共產主義的左派思想,因而發生所謂的白色恐怖。

至於為何被稱為「白色恐怖」,台大歷史系教授陳翠蓮解釋,概念是借用法國大革命之後,波旁王朝復辟的時代。當時波旁王朝代表的保守勢力,以暗殺、失蹤、逮捕等高壓手段對付革命分子,而波旁王朝的旗幟是白色,因此才以「白色」命名那個恐怖的氛圍。陳翠蓮說:「所謂的白色恐怖,就是對改革意見的打壓。」

由於社會主義是替無產階級爭取利益,對抗資產階級的壓迫,所以被視為是改革的一方。另外,更重要的一點,當然就是當時國民黨的死對頭共產黨,正是推行社會主義。所以在當時,只要跟社會主義、共產黨牽扯上任何一點關係,都難逃被國民黨特務逮捕的命運。

在1950年和1953年,是白色恐怖最高潮的時候。當時國民黨特務分別破獲由中共黨員蔡孝乾所組織的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和共產黨地下組織,抓了上千人。陳翠蓮表示,在這一波行動中,在台共產黨幾乎被清除,「但白色恐怖並沒有結束。」陳翠蓮說,一直到90年代,都還不斷發生政治案件,以涉及共產黨的罪名進行逮捕行動。1992年,被稱為「言論叛亂罪」的刑法第100條立法修正後,「台灣的言論自由才真正確保。」陳翠蓮說。

白色恐怖時期,政府還頒佈了《檢肅匪諜條例》,鼓勵民眾檢舉匪諜,陳翠蓮表示:「那是個非常恐怖的法律。」讓社會形成人跟人之間相互監視,失去互信,即使親近的人也不敢講真話,連老師上課也不太敢多講。

肅匪條例不僅鼓勵民眾檢舉,還採行「知匪不報,與匪同罪」的連坐法,任何與共產黨有關聯的人,身邊的朋友也難逃遭到逮捕審訊,甚至坐牢。1948年在高雄左營舊城國小教書的政治受難者鄭繼樵,就是因此受牽連入獄。

鄭繼樵在舊城教書的同事,因為受到朋友牽連,遭認為是共產黨員,刑警因而親自到學校逮人。同事因為平常睡在教室,行李沒地方放,所以鄭繼樵好心讓他借放行李在宿舍房內。刑警認為鄭繼樵房間有同事的行李,認定他也是共產黨同夥,因此將兩人雙雙帶回警局。

鄭繼樵在警局內被刑求盤問,要求供出其他朋友的名字,即使手指被筷子用刑夾到出血,鄭繼樵仍不願意講。「我的良心阿,不能講。」鄭繼樵手摸著自己的左胸前說,因為一旦說出名字,朋友也會被抓。

後來鄭繼樵被送到綠島服刑3年,是1950年代第一批被送上綠島的政治受難者,整個過程沒有起訴,也沒有審判,遭到逮捕後,直接送往坐牢。

遭特務騙上車

馬來西亞華僑陳欽生,回憶起被抓的當晚,皺著眉,大嘆一聲:「天大的冤阿!」一場跟他毫無關係的爆炸案,卻讓他人生失去最珍貴的12年青春。

陳欽生高中畢業後,原本英國籍的姊夫已經替他申請到英國的利物浦大學,但他卻答應和同學一起到台灣念書。即使家人反對,陳欽生還是來到台灣就讀成大化工。

(攝影採訪/杜兆倫)

「我是個政治白癡,」陳欽生說,他對台灣政治沒有太多的認識,在學校就是一名用功的學生,也沒有參加社團,就是不斷地念書。陳欽生平常都會到當時的台南美國新聞處念書。但在1970年時,台南美新處發生爆炸,當時剛與美國斷交的台灣,受到美方相當大的壓力,必須盡快破案。於是,常常去美新處念書的陳欽生,竟成了代罪羔羊。

陳欽生回憶被抓的當晚,他在走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一名男子向他表示,有一個親戚來到台北,希望能跟他見上一面。當時陳欽生不疑有他,便跟著男子上了車。「上車的那一刻,我就失去了我的自由。」陳欽生無奈地說。

陳欽生被載到台北建國南路上的一處調查站,當時他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裡面,只有一盞燈光照著他,開始進行48小時沒有休息、疲勞轟炸式的審問。陳欽生壓根不知道為何被逮捕,一頭霧水,他一直問調查員:「我到底做了什麼事?」但調查員只是不斷刑求他,要求寫下自白書,承認犯下美新處爆炸案。

過了一陣子之後,調查員告訴陳欽生,有人招認犯下爆炸案,陳欽生以為終於獲得清白,能重獲自由之時,他隨即再度被指控參與一起馬來西亞共諜案,遭判刑12年。當時,陳欽生在軍事法庭上,絕望地親口對法官說:「你乾脆判我死刑吧。」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獄中捱過12個年頭。

「回來的日子很難過。」陳欽生搖頭說。1983年,陳欽生出獄,但他已經35歲,出獄後沒有任何文件可以證明他身分,導致無法找工作,也沒有多少錢在身上。因此他除了偶爾到受難者朋友家洗澡,幾乎天天流落街頭,「有時候就跟街友在一起。」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兩年半後,他才順利拿到身分證。

除了以匪諜身分遭到冤枉入獄,當時的台獨活動,也遭到國民黨監控。政治受難者郭振純從年輕時,就一直在尋找台灣本土的認同歷史,希望能由台灣人自己管理這片土地。

因此,1950年首次開放民選地方首長時,郭振純便加入台南市長候選人葉廷珪的助選行列。葉廷珪也順利當選,成為首任民選台南市長,也是第一位擔任台南市長的黨外人士。

不過,當時郭振純有一個國小同學,因為被國民黨認定加入共產黨組織而遭捕,但因為匪諜案的刑期比台獨案來得嚴重,因此他便供出郭振純在選舉期間四處宣揚台獨,而他只是在郭振純手下工作,希望能藉此減輕刑期。

郭振純受到牽連,讓他感到相當無奈。「這不是事實,」郭振純說,他根本沒有宣揚台獨理念,選後與葉廷珪也不再來往。但由於國民黨當時想要拉下勝選的葉廷珪,堅持要郭振純承認葉廷珪是台獨組織「台灣臨時政府」的人,他才替他宣傳台獨。郭振純不從,最後以參加非法集會,1953年遭判無期徒刑,直到1975年蔣中正過世後,才得以減刑出獄,而這已經過了整整22年的時間。

政府近年積極推動轉型正義,也在景美、綠島兩處設立人權文化園區,逐漸願意面對過去的歷史。但在今(2015)年12月10日的世界人權日活動中,政府安排白色恐怖受難者出席,卻有另一群受難者不得其門而入,遭到拒絕。根據現場工作人員的轉述,因為怕這些受難者對於這段歷史的反應會「太過激動」,有礙典禮進行,所以才沒有安排他們入場。

總統馬英九在會場內高談台灣人權的進步,但在場外,卻有一群過去受到政府壓迫人權的受難者,此刻仍受到不平等的對待。在世界人權日的這天,顯得有些諷刺。

白色恐怖受難者小檔案

**受難者** **鄭繼樵** **陳欽生** **郭振純**
**刑期** 3年 (1950~1953) 12年 (1971~1983) 22年 (1954~1976)
**遭逮事件** 房間借同事放行李,遭牽連是共產黨員。 被誣指策畫台南美新處爆炸案;參與馬來西亞共諜案。 參與台南市長葉廷珪選舉,遭指宣揚台獨理念,參加非法集會。

(採訪整理/杜兆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