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名「鬼王」的劉志偉因為看不慣主流媒體對農業的報導誤導社會,創辦《文青別鬼扯》粉絲專頁,筆鋒犀利欲破除社會對農業的誤解迷思。(攝影/莊蕙慈)

報導/莊蕙慈

台灣農業發展面臨的種種困境,一直都是社會上經常討論的議題。近年來搭上青年返鄉、社會創新的討論熱度,加上食安危機引發的關注意識,媒體版面常可見各種有機耕作、青年小農、手作食品等等報導。這類報導往往搭配著充滿理想熱情的浪漫情懷,或是感人故事,宣揚自己對台灣和土地的熱愛。

不過,在這樣的聲浪下,一個名為「文青別鬼扯」的粉專,卻靠著特殊的「嘴賤」風格,屢次以酸言酸語的撰文,批評許多倡議小農品牌的行銷理念文案,就彷彿在剛點燃的一把「青年返鄉從農」的熱情火炬上,狠狠澆灌冷水。這個似乎與當前「政治正確」風向相抗衡的「文青別鬼扯」,即使文章時有爭議,引發激烈辯論,卻也吸引了不少死忠粉絲,形成兩極現象。究竟背後的經營者是誰?在台灣農業圈中,又引起了什麼樣的波瀾或火花?

自稱「鬼王」的劉志偉,是文青別鬼扯粉絲專頁的創辦人,也是專頁的主筆者。文青別鬼扯從2014年夏天創辦開始,一年內就吸引了超過三萬名粉絲,目前更是累積超過八萬名支持者。當鬼王談起自己創辦粉專的初衷,就像網站上的風格,總是帶著自信傲氣,話語中不時夾帶揶揄、嘲諷的口吻。而當談到自己對於台灣農業發展走向的觀察,砲火下的神情除了不滿,兼有一些無奈,卻也還是聽得出他想創造改變的堅持。

有趣的是,同樣念社會學出身,甚至聽過鬼王上課的謝昇佑,所主張的卻是和劉志偉南轅北轍的目標。謝昇佑創業成立的好食機農食整合公司,致力於向農友推廣友善環境的種植方式,以及打造友善、信任的農食關係,同時也會到各社區、學校推廣食農教育。

劉志偉和謝昇佑,兩人都是社會學背景,但對農業發展的理念卻非常不同。「我們每天都在吵架,他都笑我是唯心主義,我就說他是機械論,我都想說對啊、我是啊、你咬我啊。」謝昇佑笑著說。

即使三不五時鬥嘴辯論,兩人卻有著好交情。「我跟他很好啦!」「以前沒那麼熟,後來吵一吵就很熟,因為我們兩個很多語言也是都共通的啦,就虧來虧去啊!」雖然謝昇佑經營的好食機,風格接近文青別鬼扯團隊眼中的「文青派」,然而兩人卻因為有著相似的學術背景,又走入相同領域,在密切交集下反而成了熟識的好友。


雖然文青別鬼扯專攻討論農業議題,但特別的是,「鬼王」劉志偉家中並非務農,也沒有就讀農業相關科系,卻一頭栽入農業、經營粉絲團寫出上百篇農業議題評論。

社會學背景出身的他,在清大就讀碩士時,主要研究台灣戰後的土地改革。由於研究所需,劉志偉大量爬梳過去糧食局的檔案資料,了解台灣糧食政策和影響,開始關心台灣的農業發展。後來,他到美國攻讀社會學博士,研究的主題更直接鎖定戰後台灣農業的發展。

回台灣後,劉志偉除了研究員和大學教書的工作,在中華民國一百年的系列特別計畫中,因緣際會受農委會之託,主編了《農業正史》。由於工作中大量接觸農業史料,也讓他有豐富的材料、靈感,又出版了《美援年代的鳥事並不如煙》一書,深入淺出討論在50到60年代美援時期,台灣農業社會的歷史故事。

不過除了工作,更有一群人對他後來的發展造成影響。劉志偉回到台灣後,結識了台灣各領域的農業工作者,還和一群朋友在臉書上開了一個聊天群組,幾乎每天相互討論農業議題的相關報導、文章。劉志偉說,回到台灣的時候是2008年,當時台灣的農業問題已開始受到社會關注,但是從與朋友的閒談當中,他感受到大家對台灣檯面上主流的農業論述、報導方向十分不滿,總說新聞媒體的說法是「鬼扯」。

就這樣罵著聊著,到了2014年7月,一篇有關盛讚荷蘭養豬業、批評台灣落後的文章,點燃了劉志偉不吐不快的怒火。他在群組內半開玩笑的說要成立粉絲團撰文批評,沒想到在朋友的大力支持下,「文青別鬼扯」就這樣成立了。

「一看就知道,他根本不懂台灣畜牧業的現況嘛!」如今劉志偉提到那篇文章,還是能感受到他滿滿的不悅。他說,當時他與農業圈朋友不滿的,就是十多年來主流媒體報導中的農業面貌,並沒有真實反映現況以及產業界心聲;卻因為有一套公開論述能力,可以左右政策方向和社會觀念。

因此,他召集耕作種植、畜牧、園藝等各領域農業專長的人士,組成《文青別鬼扯》的團隊,由他們提供實際經驗、擔任智庫,自己則運用評析論述的文字專長擔任主筆,以「鬼王」為筆名寫出一篇篇的文章。

讓文青別鬼扯打開知名度的第一篇文章,跟農場工作有關。當時新聞報導有大學生利用假期到農場打工體驗,在烈日下身體不適暈倒。主流媒體報導的方向大多是學生平時嬌弱沒有訓練、終於體驗到農業的辛勞,還形容農業工作是「汗水的浪漫」。但是「鬼王」在文章中提到,這樣的狀況會發生,並不是農場工作太操勞,根本是因為農場主人不該在正中午時間要求學生工作。他說,實際上,大部分農場在那樣的中午時刻,都是休息時間。

劉志偉說,文青別鬼扯最看不慣的「文青論述」之一,就是把農業和農村生活描寫成又苦又窮。如果要講青年返鄉歸農,一定要強調他放棄了怎麼樣的高薪或優渥機會,把農業比擬為一個極度犧牲的選擇。

「難道農業的偉大,只是在於他很苦嗎?」劉志偉認為,如果文青論述都只是歌詠農業的辛苦、汗水,忽略了農業也是具有專業性、技術性的產業,台灣的農業就不會進步,也會讓社會對農業有更深的誤解,加深刻板印象而不願意投入農業。

另外,這幾年許多倡議團體推廣農業體驗,都強調要越原始、越手工才是好的,但是劉志偉認為,目前發展的技術可以讓農業工作更有效率,減輕工作者負擔,不應該被刻意排斥甚至抹黑。

文青別鬼扯在創立的一年之內,就突破了三萬人粉絲,之所以一下就能引起這麼大的迴響,與農業工作者的支持、響應有關。劉志偉說,他曾經寫過一篇解釋盤商工作內容的文章,希望破解大家只用價格評斷盤商人格,卻忽略產銷分工對於整體農產體系穩定運作的重要性,以及批發業者有關行銷管理專業等的誤解。文章發表後收到很多回饋,像是一個從事批發的行口業者阿超,就感性激動地回覆「媽,幾十年了,終於有人願意為盤商說話了。」

像阿超這樣的支持者,撐起文青別鬼扯越來越高的人氣。隨著粉絲專頁知名度不斷攀升,以及撰文批評的對象越來越廣,不時倡議臺灣農業要提高技術、發展產業規模的劉志偉,常常遭受到「右派、只重視產業化」的批評,但他卻不以為然。他笑稱自己學的是正統馬克思理論,那些自認為左派而批評他的人,可能是沒讀懂馬克思。

對劉志偉來說,從小家中經濟貧困的經驗,加上社會學理論給他的啟發,讓他深信社會發展的基礎還是建立在經濟條件,也就是馬克斯所謂的「下層建築」。不過在「文青」們的論述中,他總是看不到「錢」、看不到經濟條件。對他來說,信奉馬克思主義並不等於完全排除市場,反而從宏觀的「階段」角度來看,了解社會的進步是建立於技術的發展之上。只有當技術更為進步,將人類從辛勞的工作勞動中解放,才會推進往下一步的社會主義發展。

雖然劉志偉強調社會學、馬克思理論對他的影響,然而,與劉志偉同樣念社會學,甚至聽過鬼王講課的謝昇佑,雖然也是關注在台灣農業議題,而且還投身創業,主張的卻是與《文青別鬼扯》完全不同的理念目標。


好食機創辦人謝昇佑2011年開始創業投入友善農業與食品,並在當中實踐自己的研究興趣「社區經濟」。(攝影/莊蕙慈)

走進大安區雲和街巷弄裡的「好食機」,架上琳瑯滿目的小農手作食品整齊地排列,一張張告示牌訴說每個產品的故事。辦公室裡親切和藹,頭髮有些灰白的,就是創立好食機的「謝老闆」謝昇佑。

與鬼王劉志偉都是社會學出身的謝昇佑,博士班在台大城鄉所就讀,學術興趣專長是「社區經濟」。讓他一頭栽入農業的起點很特別,「不是什麼太高尚的原因啦,其實就是為了把妹啊!」因為城鄉所學妹余馥君碩士班畢業後,在高雄的農場上班,注意到屠宰場環境十分惡劣的問題,兩人開始投入友善畜牧,從人道、衛生與環境永續等訴求改善畜養流程。後來又從畜牧業擴大到作物種植,關心友善農業的更多面向。

他們在2011年成立了好食機農食整合公司,除了向農友推廣友善環境的種植方式,也開啟「社區菜市長」計畫,讓消費者能在社區直接買到這些農友的作物,並對農友的背景有一定的了解、信任,更會帶著消費者進行「產地旅行」。

對謝昇佑來說,好食機便是他對「社區經濟」專長的實踐,這一直是他的初衷,只是剛好選擇了農業領域去落實,當真的投入下去時就發現更多的問題,因此逐步面對、反思,也越做越深。

他同樣援引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評,指出現在的經濟體制讓勞動生產與消費是疏離、斷裂的,而食物變成商品作為賺錢的手段時,生產者要求的只是追求工業化生產、壓低成本,並讓產品能夠刺激消費意願、趕快銷售出去。他希望透過好食機,能夠在既有的生產消費關係以外,重新找回友善、信任的連結,以及互助團結經濟的可能。

一樣都強調自己唸的是馬克思理論,然而,謝昇佑和劉志偉所主張的卻是南轅北轍的目標。「可以說是從馬克思汲取到不一樣的養分吧!」提到彼此的分歧時,謝昇佑笑著說。

謝昇佑說,自己不否認從馬克思的歷史物質論看人類經濟歷史,將資本主義視為發展到社會主義的過渡階段,但他定位自己是一個更主動、積極的行動者。對他來說,社會改變的條件是可以被創造出來的,所以不會只想依循現有資本主義的方向走,而想嘗試在現有的體制下,是否有機會創造出更多元的模式與可能性。

在謝昇佑眼裡,鬼王頻頻砲火攻擊小農品牌,並不是最合宜的做法。他認為,鬼王傳遞的專業知識從科學上來看可能於理有據,這一部分基於事實的討論沒有問題,他也支持鬼王破解謠言迷思的努力。但是,事實無法直接等於價值,就算鬼王有自己的詮釋和結論,也應該要讓其他人有價值選擇的空間。舉例來說,即使農藥和農業機械的合理使用的確能夠提升農產的技術和品質,但是如果有人想要完全不施藥、徒手耕作,這樣的選擇也應該被尊重,「不能讓人的道德行動,在科學理性底下,變成沒有空間」。

謝昇佑認為,如果要處理的是國家尺度的政策問題,鬼王趨於保守的政策主張有合理的部份,但許多時候要批評討論的對象應該是國家政策,而不是攻擊個別小農品牌,或者限制這些人在媒體上宣傳自己道德價值的權利。謝昇佑更說到,從自己的角度來看,「作為個體的行動者,保守就沒有意思啦!」

不過,在謝昇佑眼中,鬼王是個很講義氣的人。雖然兩人間的鬥嘴辯論沒有停過,但每次當他需要一些專業技術支援的時候,鬼王仍是義不容辭相挺而出,調度自己的人脈幫忙。「其實落到實作層次的時候,我跟他很多的看法是一樣的。」他說到,即使兩人在理念上意見相左,但是不管是要達到誰的理想,現實上有很多共同的問題需要解決,兩人都會合作互助。

「中醫跟西醫的想像完全不一樣,可是如果一個社會上每一個人都只相信童乩,那中醫或西醫大概都活不下去了。」謝昇佑用中西醫的比喻,巧妙地為兩人的關係作註解。

劉志偉與謝昇佑,這看似站在戰場兩端的兩人,雖然檯面上上演的是「一個農業,各自表述」的戰場,彼此間辯論的砲火沒有停息過,卻也因共同為台灣農業發展盡心盡力,發展出「亦敵亦友」的好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