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康陳剛

這是一間特別的拳館,有台灣人、泰國人,還有娶了台灣人的泰國人。踏進拳館,他們拿下彼此的標籤,以誠相待;在他們身上,會發現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竟如此簡單。

移工們假日就到立青拳館練拳,這裡就像他們在台灣的家。(攝影/康陳剛)

二零一五年秋天,立青拳館在桃園新屋的一個大魚池旁逐漸成形,鐵皮屋、小艇、船屋以及露天擂臺,像極了泰國小村的天地,安撫這群移工對家鄉的思念。

立青是一間專門教授泰拳的拳館,成員中有四分之三是台灣學員,四分之一則是假日才會現身的泰國移工。拳館雖然不營利,仍須有人用心經營,被移工稱為「龍哥」的羅勝炳,就是重要的推手之一。

高樓上的阿剌

羅勝炳說,他和移工們的故事,要從十八年前的一個插曲講起。

十八年前,羅勝炳的企業社替好友在新店的工地提供補給,上百名移工的伙食就由他負責,他也從那時候開始近距離認識移工。他回憶,當時的移工幾乎沒有休閒娛樂,下班後最常做的就是群聚喝酒、賭博,那是最方便取得的快樂。但賭博往往十賭九輸,再加上幾杯黃湯下肚,賭到後來翻臉打架也不在少數,雇主也對此非常頭痛。

五十五歲的羅勝炳一身精壯,見人總是笑臉盈盈,而且非常健談。(攝影/康陳剛)

有一次在工地,一個叫阿剌(音譯)的移工跑到十幾層樓高的鷹架上,作勢要往下跳。好說歹說下,眾人才把他勸了下來。原來阿剌把工作存下的積蓄輸個精光,再加上父親恰好過世、老婆跟別人私奔,心灰意冷才想走上絕路。羅勝炳知道後,就給了阿剌六萬,讓他能回國處理父親的後事。

阿剌的遭遇讓羅勝炳了解,移工們不是真的喜歡喝酒、賭博,而是沒有其他可以替代的娛樂,因此他決定幫助移工,不要讓悲劇再次發生。他知道移工們大多喜歡運動,尤其是足球。為了讓他們有比較健康的休閒娛樂,他召集熟識的移工們成立立青足球隊,帶著他們練球、踢球,甚至帶他們到全台各地去交流比賽。

這支足球隊的許多隊員,日後也成為立青拳館的主要選手,包括現在在台灣拳壇相當知名的拳手阿朋,以及泰籍教練沙蒙。

剛柔並濟的哥哥沙蒙

沙蒙是拳館裡另一個重要角色,也是館內唯一的泰籍教練。來台灣已經十七年的他,不但中文說得溜,還娶了台灣老婆,從過客變成了主人。

他十七年前來到台灣,人生地不熟,溝通也有問題,當年一下飛機到了工地宿舍,還因為語言不通做了件糗事。「他們叫我去吃飯,結果我聽錯,就跑去睡覺,」談起這段往事,沙蒙自己也笑不停。

和其他移工相比,沙蒙的中文講得特別好,不但能擔任其他人的翻譯,連成語都難不倒他。原來沙蒙曾經到國小上了三年的國語課,也是在上課期間認識了現在的太太。

沙蒙(左)在泰國也曾經練過泰拳,因家中反對而放棄。他現在是立青拳館中重要的教練。(攝影/康陳剛)

沙蒙也不是剛到台灣就積極學中文。有一次,他要扶一個喝醉酒的移工回房間休息,想不到他竟對沙蒙破口大罵,說他中文都不會講,有什麼資格管教他。沙蒙一氣之下甩門離開,心中暗想著要把中文學好,不願讓別人看不起。

「從那天開始,我跟他說六個月以後我跟你比中文。我就是這樣,講到就要做到!」沙蒙仍為這十多年前的往事感到氣憤,眼睛睜得大大的。但話說完似乎也為自己的堅持感到驕傲,臉上又浮現招牌笑臉。

其實沙蒙最氣的不是遭到無故訓斥,而是同鄉不幫助同鄉人,反而彼此鄙視,讓原就困苦的日子變的更加艱難。

「來這邊就是跟一家人一樣,有什麼事情就一起商量,」沙蒙的確就像大家的哥哥一樣,團結移工,也團結了拳館內的所有人。

沙蒙來台灣一年多後,偶然經過立青足球隊的比賽,他興奮地問羅勝炳能否一起練球,結果當然是合格入團,還成了隊上主將。談到羅勝炳,沙蒙收起笑臉,一臉誠摯的跟我說:「他就像我的大哥一樣。」

拳館應運而生

立青拳館的設立除為了推廣泰拳,其實也是羅勝炳和沙蒙兩個「哥哥」想給弟弟們的禮物。

時間拉近到2015年的夏天,一名移工阿朋參加了「第六屆全國業餘泰拳錦標賽」,竟跌破眾人眼鏡拿下亞軍。之後阿朋陸續參加許多拳賽,也是成績斐然。

原來阿朋以前在泰國就曾是職業泰拳手,雖然已經十五年沒有練習,仍寶刀未老。他知道移工裡還有許多人跟他一樣,都曾經在擂臺上呼風喚雨,退休後飛到台灣來做工賺錢。工作辛苦,但他們對泰拳的熱愛卻始終不減。

「哥哥,可不可以幫我們找個地方練習泰拳?」阿朋和幾個熱愛泰拳的移工拜託沙蒙幫他們找到一塊地方練習。羅勝炳知道後,也認為拳館不但能讓移工們運動,也可以讓台灣的選手來交流學習,於是開始籌備成立拳館。

立青拳館依在大魚池旁,以鐵皮、鋼條和帆布搭建而成,環境和泰國農村相似。(攝影/康陳剛)

立青拳館的現址原先只是魚池旁的空地,沙包、訓練器材都是土製而成,逐步架起鋼條、捆上漁繩、搭建擂臺,才有今天的樣貌。講起當初的篳路藍縷,拳館裡唯一的台灣教練王泰為皺著眉頭,彷彿又想起當時的艱難。

這邊不只提供像阿朋一樣的移工運動、練習泰拳的場地,也讓這些移工們,有個像「家」一樣的地方,有兄弟、有朋友。

走出拳館

天色暗了,當天的練習即將告一段落,眾人開始清理擂臺、護具,旁邊船屋上的大廚忙進忙出,準備開飯。拳館內中文、台語和泰文此起彼落,卻不會過份吵雜,如同這群人的友誼,彼此多元歧異,卻能互相包容,為彼此著想。

在這間拳館內,國籍、職業、身份都不會綁架人和人之間的情感,他們兄弟相稱,互相照顧。有時甚至難以分辨他們到底是泰國人、或是台灣人;是移工、還是老闆。就像拳館本身,如同一座有台灣風味的泰國農村,迷濛之間,國籍、職業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踏進拳館,他們拿下標籤。期望走出拳館,也不必再把標籤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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