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兩岸是民房和私人土地。攝影∕馬琬淳。

報導∕馬琬淳

生態工法在1999年921大地震後開始風風火火的推動,那個時期叱吒風雲,河川工程都倡導使用生態工法施作。不過,2007、2008年後,討論的聲浪小了很多,主要原因為批評聲浪多,認為生態工法既非真正生態,也不像水泥工程一樣堅固。

然而許多縣市政府仍然繼續推動生態工法,例如台北市政府去年剛完工的竹子湖陽明溪整治,新北市也完工金山區磺溪頭、石門區八甲溪的整治。一個不再為人們關注的名詞,縣市政府還在繼續推動,背後必然有原因。

為了找回那曾經的自然

許多5、60歲的人,對於小時候在溪邊玩耍,隨手一撈都是魚、蝦、蜆的畫面印象深刻。住在台北市內湖內溝溪旁的居民邱繼德說,以前的魚很好釣,線放下去一拉,隨便都一兩條。蜆也很多,隨便摸都有。但隨著時代的進步,水泥開始大量使用,被視為文明的象徵,小時候在河邊隨手撈、隨手抓的記憶漸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築起的水泥護岸。

從小就住在內溝溪畔的邱繼德,在溪邊可以親水的地方玩水。攝影∕馬琬淳。

水泥對生態的破壞,逐漸引起人們的反思。民國86年,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水土保持局率先提出「自然工法」,希望採用天然資材為主要材料,減少生態環境的衝擊。民國95年,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將「生態工法」改成「生態工程」,為的是體現生態工程是系統工程,而非單純的工法施作。

不過,這個新出來的名詞,到底是什麼意思,一直眾說紛紜。依照國際生態工程學會主席William J. Mitsch的定義,生態工程是一個大自然可以自我設計(self-design),自我營生的工程,目的為讓河流有機會自己產生生命力。在台灣,為了同時具有防災安全的目的,公共工程委員會提出了生態工程是「以生態為基礎、安全為導向」的工程。

立意良善的工程,卻讓生態人士厭惡

為了兼顧生態保護和河防安全而產生出來的生態工程,理應被大家叫好才對。但是,它實際施作完成的樣子,卻得不到生態人士的讚賞,更被說「不是真正的生態工程」。

荒野保護協會汐湖聯絡處負責人林智謀,長期觀察內湖內溝溪。談到台北市政府宣稱使用生態工程整治內溝溪時,他連連搖頭。「生態工法應該是用工程的手段來達到生態永續,但我們的生態工法沒有。」林智謀說。

內溝溪的護岸表面上是石塊砌成的,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護岸裡面還是水泥,只是用水泥「黏住」石頭。過多的水泥漿砌,讓植物無法在石頭和石頭間的孔隙生長,另外,當水泥糊滿了孔隙時,會讓在當地生活的翠鳥,無法在河岸邊築巢。「翠鳥要在河岸挖40到60公分的土洞,才能生小孩。」林智謀說。

內溝溪護岸外表用石塊砌成,但肉眼清楚可見,已用水泥填滿周遭縫隙。攝影∕馬琬淳。

水泥可不可以用在生態工程上一直有爭議,台北市工務局大地工程處總工程司吳明聖解釋,土壤本身因氣候導致含水量多寡不一。如果下大雨,土壤內充滿了水,水壓上升,這時純用砂土疊砌的石頭可能就會因為壓力而往外推,因此河道護岸使用水泥。另外當河水的流速太快,也必須用水泥輔助加強穩定性。

但是,除了上述必要之惡外,水泥常遭濫用的確是事實。吳明聖說,原本只須施用一點水泥,就可以讓石塊穩固。但許多不了解生態工程內涵的工程人員,施工時常填了太多的水泥,將石塊間的孔隙都填滿。這樣的施作方式,就失去了原本生態工程希望預留孔隙,讓植物得以在中間生長的目的。

另一方面,單純使用砂土來疊砌石頭需要技術。許多工程人員並不曉得怎麼疊石頭,做生態工程時常依樣畫葫蘆,照著人家畫的圖疊石頭,卻沒有了解工法和疊砌條件。「工程人員到現場去看,如果沒跟他說裡面是怎麼設計,那他就是看到一堆石頭疊在那裏,就會變成東施效顰。」吳明聖說。

只會模仿而不懂疊砌原理的結果,就是砌石做的護岸,一下就被水沖壞了。而怕壞的,就用了很多的水泥把石塊給連起來。「其實緩坡或水流不強的地方,用砂土砌石塊是可以的,除非坡度較陡或流速快,才會使用一些水泥。」吳明聖補充。追根究柢,是工程人員不了解生態工程的精神。

不得不將河岸圍起來

內溝溪的河岸被內裡是水泥的石塊牆高高圍起,溪水靜靜的在中間流淌。溪底和護岸的高度差,讓人必須往下俯瞰,才看得到稍嫌混濁的溪水。

林智謀說,溪岸原本都是斜斜的緩坡,但現在溪邊圍了高高的護岸,讓動物無法下來喝水、產卵。「我曾經在南港看過白鼻心下來喝水,結果爬不上來,就溺死在河裡。青蛙要跳下來產卵,也因為護岸太高,跳下來就墮胎了。」林智謀說。同時,河岸邊原先具有滯洪、涵養過濾水源的雜草,也跟著消失。

白鷺鷥在河邊自然的緩坡上覓食。攝影∕馬琬淳。

無法維持河邊緩坡的樣貌,是因為不能讓水淹到河岸旁的私人土地。水土保持技術規範規定,從野溪治理之設計洪水量估算,護岸必須阻擋50年頻率的降雨強度。也就是這個護岸,必須能夠抵擋50年才可能出現一次的大雨強度,以保護居住在河岸兩旁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

高高的護岸圍著內溝溪,無法保留河流自然緩坡的理由,是因為右側是私人的地,不能淹到水。馬琬淳∕攝影。

「但是要做到50年的防洪安全,溪溝就需要變得比較寬。如果還要維持自然條件,那護岸的形狀就會變得更寬。」吳明聖說。當林智謀控訴台北市政府整治溪流,會將河岸兩旁的樹砍掉時,吳明聖只能無奈地表示,砍樹是為了讓河道變寬,如果沒有防洪的疑慮,自然就把樹留下。

護岸施作要兼顧安全和自然,需要更多的土地。然而,因為河岸邊有許多私人土地,因此河道拓寬有限,又為了保護附近居民的安全及避免違反法規,護岸只能高高築起。「假設今天土地無限,就可以使用一點點的工程,解決淹水的問題。」吳明聖說。

到頭來,似乎是人民不應該居住在河邊,使得政府為了保護人民,不得不整治溪流,只是運用的生態工程是用比較自然的方式去整治。

人類可否容忍偶爾的水患?

台灣水利環境科技研究發展教育基金會教育研發組組長游進裕指出,人類文明的發展從河邊開始。在農業社會時期,人們防洪的技術還沒那麼好,當河流氾濫損壞農田時,人們也只能摸摸鼻子,重新再耕作。但是隨著社會的進步,人們有能力治水時,就開始使用水泥整治河川。

後來,水泥工程被檢討,才出現生態工程的聲浪。可是,不管是什麼工程,只要工程進入河川,就一定會傷害河流。整治的理由,是因為人口增加,人們漸漸移入至不適合人居住,或是人口密度不應該那麼高的地方居住。

「人如果不與河爭地都很好,可是人口越來越多。生態工程不過是選一個傷害比較小的方法。」台北科技大學土木工程系教授林鎮洋,20年前就開始推行生態工程的他說,他贊成荒化,讓自然生態自己去恢復,但是有時候荒化要200年,人們是否可以等。

答案很明顯。人們無法忍受河流的氾濫淹水,只好不斷的整治溪流。既然需要整治,自然就很難完全的保持自然。「我們人能不能謙卑一點,容忍偶爾的水患。」吳明聖有感而發。

平常小小一條的自然溪溝,能夠承受的降雨強度本來就可能只有20年或30年,只有當出現50年的降雨強度,才會溢堤淹水。以內溝溪為例,現年60歲的居民邱繼德說,只看過內溝溪淹水3次,一次是小學的時候,再來是2001年納莉颱風時,最後一次是最近6月2日號的梅雨。

「難道要跟老天爺鬥那種久久才降一次的大雨嗎?」吳明聖說。他表示,那種數十年甚至百年才來一次的大雨,就把它當成災難,就像人們偶爾會發燒一樣。當老百姓都可以接受偶爾的淹水,政府治水的角度和想法就可以更自然。不過,吳明聖苦笑說,在生態跟安全之間的拉拔中,大部分的民眾還是希望越安全越好,使用的土地越少越好。

「這是人性。」吳明聖說。

生態工程是解套

生態工程是人們環境保護意識高漲後出現的產物,它比傳統工法好的地方除了是比較生態之外,如果設計得好,也可以更安全。林鎮洋解釋,生態工程只會局部破壞,因為在工程計算時,工程師是個別一個一個區塊算,因此不會像傳統工法一樣,一個地方壞就整個壞掉。另外,游進裕也認為,設計因地制宜的生態工程,就不會發生的施作失敗的狀況。

內湖的大溝溪也使用生態工程整治,在下游流速平緩處保持自然的樣貌。攝影∕馬琬淳。

如果沒有人居住在旁邊,自然不需要去整治。當溪邊有住人,人民又不能接受淹水時,生態工程的整治方式就是一種解套。「它就像是自然生態跟水利工程之間的一道橋梁。」吳明聖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