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馬琬淳、劉又榛、王章逸。 撰稿∕馬琬淳、王章逸。

每到冬天,中南部的天氣常灰濛濛的,空氣品質監測站顯示的空氣品質燈號一片紅紫,民眾被迫戴著口罩出門。空氣品質的不良的原因,除了常為人詬病的工業排放外,農業的露天燃燒也是原因之一。

農民大多以燃燒的方式處理整地後的農業廢棄物,造成大量的煙霧。攝影∕王章逸。

稻草都是用燒的

10月底至11月初剛好是二期稻作採收的時節,這時沒有作用的稻梗,依一般農民的習慣,就放一把火,讓火自然的將稻梗吞噬。一來輕鬆,二來農民相信可以燒掉蟲卵蟲害,燒過的稻草也可以翻耕入土做肥。台中潭子區議員張雅旻解釋說,許多農民固然認為可以火燒蟲害,另一原因則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稻草,才決定「用燒的」。

但是,燒稻草不僅造成空氣污染,飄散的煙也會影響行車安全。身為種稻大縣的彰化,農業露天燃燒造成的PM2.5排放量,佔PM2.5總排放的20.2%,是繼營建、道路揚塵和車輛之後的第三名。

為了防止稻草露天燃燒,彰化縣採用台中農業改良場發明的「腐化菌」,將稻梗切斷成3到5公分,鋪在田裡,之後撒上粉狀的腐化菌,並加水到7、8分水位,讓腐化菌加速稻梗的腐化。如此一來不僅解決燒稻問題,更將稻梗變做天然的基肥,可以減少肥料的使用。

然而,這樣的理想,在實際上的運作卻不那麼順利。彰化田中農會推廣部吳政隆說,稻作一二期之間的時間間格太短,6月採收完7月就要插秧,但腐化菌要21天才能腐化掉稻草,等待的時間對農民來說太長。而如果沒有完全腐化掉,剩餘的稻梗還會把插的秧苗壓倒。

另外,位處濁水溪上游的田中地區,由於集集攔河堰的設置,導致水源不足,農民需要輪流排隊灌溉稻田,但是使用腐化菌需要維持7、8分的水位7到14天,當沒有水的時候根本無法使用。

吳政隆說,腐化菌現在變比較少人用了,除了因為效果不好,也是因為補助從全額的300降到80。以和農會簽約契作的農民來說,130多個農民只剩下10個仍然繼續使用。這些農民之所以還在使用,吳政隆說,有些是個人覺得效果好,有些則是因支持減少空污的理念而使用,但人數已經很少了。

腐化菌很臭,因此不會擺在農會的倉庫裡,大多擺在通風處。照片來源:彰化農業處。

不過,一二期中間的稻草腐化問題,因米種而異。彰化二林的稻米產銷班洪姓班長說,她種的稻米是越光米,由於越光米本身的稻草比較矮細,因此容易腐化。

其他處理稻草的方式

腐化菌一包300元,只能施作0.1公頃地。由於成本高,因此台中市政府鼓勵農民以機器裁碎稻草,之後在土裡翻耕加速腐化,但是等待的時間則須延長為兩週。儘管台中市政府提出每公頃補助1000元的破碎稻草辦法,卻不是每個人都有意願來申請。張雅旻說,對集約耕作的農民來說,等兩週就好像等兩個月一樣久。「農民會覺得幹嘛要停兩週?能做的時候就要趕快做。」張雅旻代為反映農民心聲。

使用腐化菌、稻草裁碎翻耕,是處理廢棄稻草的方法。但在積極善用稻草上,台中民間成立一個台中市稻草再利用的網站,讓農民和需要稻草的廠商之間可以做媒合,賦予稻草有再利用的價值。稻草的實際運用,有覆蓋在蔬菜田間阻止雜草叢生,也可以在下雨造成土地泥濘時,用稻草鋪設防止地板濕滑。最後,它也是個很好的裝置藝術材料,神岡區溪洲社區居民就利用稻草製作長毛象,成為一個好看又可以自然腐化的環保裝置藝術。

台灣稻米年產量約120萬噸左右,每年產生的稻草相當可觀,儘管有許多方法可以避免農民燒稻,然而終歸到底的原因,是農民的耕作型態、以及從農人口老化,無力多花時間、精力處理稻草。

不同於稻草燃燒的問題仍然難解,屏東作為蓮霧生產大縣,在防治蓮霧枝條燃燒已努力許久。過去蓮霧燃燒的問題非常嚴重,枋寮鄉農會的吳憲隆股長在枋寮地區服務多年,也曾有種植蓮霧的經驗,他這樣描述過去蓮霧枝條燃燒時的場面:「二十年前你來這邊看的話,真的是像戰爭的場面。」

枋寮鄉農會股長吳憲隆站在屏東田間,解釋蓮霧枝條處理的概況。攝影∕王章逸。

一般社會大眾想到空氣汙染時,常直觀的以為工業為主要的汙染源,但事實上農業也是主要的污染源之一。以屏東縣本地排放的空氣污染物而言,99年PM2.5總排放量為3,282公噸,露天燃燒佔據21%、農業操作也佔有15%,除此之外,露天燃燒所排放的氮氧化物亦佔總量的11.79%。

屏東縣做為農業大縣,易發生露天燃燒的作物有稻米、檳榔、蓮霧、檸檬、芒果等,但蓮霧在這些作物當中露天燃燒的問題最為嚴重,蓮霧廢枝葉在近十年的露天燃燒查獲案件中,共查獲3585件,佔全部查獲案例的58.1%。一般農友並不清楚,蓮霧枝條燃燒問題的嚴重性,所以長年都是一把火燒了,再加上蓮霧的管理必須要時常修剪枝條的特性,才使得蓮霧成為查獲比例最高的作物。 蓮霧的管理需要修剪大量的枝條,這也是產生蓮霧枝條密集燃燒發生的原因。蓮霧必須透過枝條的管理來達到分期催花、調節採收人力與市場的供需、避免蓮霧植株養分的競爭以及矮化蓮霧以方便作業等目的,因此隨著蓮霧的生長必須不斷地修剪。

據吳憲隆所言,一年常需要修剪五到八次,在催花、套袋後都需要整理樹梢。每年一、二月及七、八月為修剪的密集時期。也因此,露天燃燒稽查中蓮霧為大宗,並且燃燒時產生的「戰爭感」也來自於此。

蓮霧修剪枝條的方式常產生大量的枝葉廢棄物,阻礙農務的執行。攝影∕王章逸。

針對這樣的狀況,屏東縣政府祭出《屏東縣加強農業廢棄物露天燃燒稽查管制及紙錢減量焚燒處理計畫》因應。該計畫已執行超過十年,其中主要處理蓮霧枝條的方式為使用碎枝機將之打碎,讓蓮霧的枝條不至於影響農事。

該計畫成立破碎處理代工班,幫助自己沒有破碎機的農民使用碎枝機處理枝條,以104年為例,共執行了2,159筆破碎作業,並且在南州、林邊等地成立集中破碎場,幫助沒有碎枝機的農民處理枝條;除此之外,屏東縣亦成立「環保農園」認證制度,鼓勵產銷班加入並予以獎勵,現共有41班產銷班加入。

除了減少農業露天燃燒源頭的措施,在該計畫的民眾滿意度調查中,持正面評價的比例為91.7%,社會大眾對於露天燃燒的觀感似乎已有所改善。整體而言,蓮霧枝條燃燒的狀況似乎已經獲得控制,但真的是這樣子嗎?其實不然。

經過碎枝機打過的蓮霧枝條,質地細碎。攝影∕王章逸。

碎枝機雖然減少了燃燒的比例,但仍有其他問題需要解決。首先,屏東種植蓮霧的地區多臨海,一遇雨便容易淹水,打碎後的枝條鋪於田間常造成排水孔堵塞。

種植蓮霧多年的農民林吉雄便傾向不用碎枝的方式處理。他說「碎枝遇到淹水就會浮到整個田區滿滿都是,所以我們都把它埋起來比較多。」;另外,碎枝機無法處理枝幹較粗的農業廢棄物。

吳憲隆以自身的經驗指出,暑期七、八月期間,因為已經長了四、五個月,枝條都很粗。「碎枝機像我們手那麼粗的就不行了,最後可能放在旁邊或是燒掉。」吳憲隆進一步指出。

屏東縣政府以代工班的方式推行碎枝,104年的數據顯示,一年共處理了656.1公傾的支條。但在實地採訪中得知,枋寮地區的蓮霧面積種植全國第二,然而枋寮地區並不盛行找代工班處理枝條,粗枝條多半只能燒掉。代工班在枋寮尚不盛行,可見若想改善當地空氣品質不佳的問題,還是得重視農業廢棄枝條如何處理的問題。

詢問蓮霧農現在是否仍有燃燒蓮霧枝條。儘管回答大多是沒有,但在田邊我們仍可以看到枝條燃燒的痕跡。攝影∕王章逸。

雖然蓮霧燃燒的問題近年已有大幅改善,走在田間已經不再那麼常看到濃煙竄天,但燃燒減少背後真正原因,或許也要考量蓮霧種植面積近年大幅度縮減。蓮霧全國種植面積於1987年為10,502公頃,達到最高峰,2015年為3,849公頃,整體下降將近七成。在農村缺工老化的狀況下,高技術性、高勞動的蓮霧讓老農已漸漸不堪負荷,大部分的農民轉作照顧較為輕鬆的芒果。「為什麼轉作芒果?第一,年輕人變少了,老農認為蓮霧的工比較多,體能上應付不上來;第二,蓮霧照顧的門檻與技術層面比較高,老一輩的在施肥或技術上已經跟不上年輕人」吳義隆指出。

檢視農業露天燃燒問題,除了探究如何改善,或許亦可以從中探知台灣農村的脈動。蓮霧或許會漸漸沒有露天燃燒的問題,但傳承的火苗或許也正在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