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馬琬淳、劉又榛、王章逸、黃泓文

撰稿∕黃泓文

筆直小徑,傍著兩旁無際的稻田,在台灣的中南部,不是陌生的景象。這片供給台灣米糧的土地,卻稱不上是乾淨、無污染的代名詞。每到了空污季節,北部雖然陰雨綿綿,仍然保有乾淨的空氣;中南部一如往常的放晴,雖不至伸手不見五指,但肉眼所及,太陽總像是害羞的隔層紗。

每天早晚都虔誠供奉清順宮的黃崑濱(崑濱伯),敬奉天神,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他說,以往稻作收成後,一把火燒掉剩餘的稻草,最近已不再。即便在他深耕數十載的經驗中,燒稻草、甘蔗葉這些有機作物,仔細去聞,其實有著稻草的清香,不過近幾年來考量空氣污染、安全與農業廢棄物再利用等因素,已經不是是一把火就燎原。

何以中南部的空氣裡日漸少了燒稻草的氣味,空氣污染還是嚴重?空汙季時,環保署的空氣品質監測網,「不健康」三字總是滯留,頁面好像沒有刷新過,手機拿起來就是空氣品質不良的警告。這些都是中南部居民的日常。

天氣良好的雲林清晨,平地上壟罩了淡淡的薄霧,手機上出現空氣汙染警告已經是空汙季的家常便飯。攝影/王章逸

美國地球物理協會(AGU)在2016年發表的期刊(Geophysical Research Letters),研究中指出,歐洲空氣污染與係懸浮微粒的來源,農業施作肥料與畜牧業排泄物逸散衍生的來源竟是主要汙染。對比於台灣農業現況 ,研究細懸浮微粒的成大環境工程學系教授吳義林說明,農業、畜牧業與台灣空氣汙染的部分成因確有關聯。

來自農牧業的氨,俗稱阿摩尼亞。農業操作過程中,肥料裡的氮肥主要成分是硝酸銨,沒有被植物吸收的氮肥,一部分就會形成氣態的氨,從土壤逸散到空氣中;畜牧業牲口的排泄物,更是氨的主要排放源。聯合國農糧組織報告書中,全世界畜牧業對氨排放的貢獻量,所佔比例高達2/3。

「農業對空氣污染的影響,主要是來自排放的氨,細懸浮微粒主要化學成分是硫酸銨與硝酸銨,其中的氨就是來自農牧業。」吳義林說,台灣的氨嚴重過量,越往南部,過量的情況更加嚴重,從酸雨pH值可以窺知一二。雲嘉南地區的酸雨pH值,歷年來總是最高,這部份是由於雨水與空氣中的氨混合後,pH值就會上升。

吳義林分享曾經與美國匹茲堡合作的經驗中,當地檢測出空氣中氨的濃度,大多小於1ppb。但他在台灣中南部測量的數據,低於10ppb的次數屈指可數,在畜牧場的下風處,更出現高達80ppb的濃度。空氣中過量的氨,與工業鹽、汽機車排放出的硫酸根和硝酸根,很容易地就形成硫酸銨與硝酸銨。

不過吳義林也提到,就氨的來源而言,畜牧業的貢獻量還是比農業施肥大,氮肥轉化成氣態比例並沒那麼高,施肥汙染主要造成的是水體汙染的問題。

畜牧業的貢獻

面對畜牧業排放過多的氨,導致空氣污染嚴重的質疑,台大動物科學技術學系副教授蘇忠楨拿出西班牙與荷蘭的期刊論文,解釋畜牧業所佔空氣污染的貢獻量。他認為各國畜牧業處理的方式之間的差異,造成的影響不同,但仍是參考指標之一。

該論文指出,畜牧業造成的細懸浮微粒排放,佔農牧業總排放的八成。蘇忠楨說,乍看之下無論是氨,或是細懸浮微粒,畜牧業的污染比例都很驚人,但在文章中,因為飼養造成的PM10與PM2.5,也僅僅是所有污染源的8%與4%。從總量觀察,畜牧業的貢獻比例,就沒有針對一、兩種污染成分所佔比例那般嚇人。

蘇忠楨指著現代化的養豬場,說明畜牧業並不因為佔總污染比例低,就無所作為。現代化的畜牧場,可以運用設備進行空氣污染與溫室氣體減排,例如水簾式豬舍、以及牲畜排泄物的沼氣回收,能夠有效降低污染排放,並製造再生能源。回收剩餘的沼液與沼渣,可以作為有機肥料,用最自然的方式回歸土地,也減少製造與使用化學肥料的污染。

來自肥料的隱憂

關心環境議題許久的台大農藝學系教授郭華仁談到肥料時,憂心地說出在研究中看到的影響。「一但開始用化學肥料之後,就停不下來,而且要越用越多。」郭華仁說。經過化學肥料使用後的土壤,對土壤造成殺傷力,讓有機物質大量減少、土壤容易乾硬,植物根系沒辦法深入土壤,需要施作更多的肥料,才足以讓植物吸收到充足的養分。

「但為什麼農作物產量還是那麼好,那是因為我們更過度的放肥料。」越施越多氮肥,流到水域造成優養化,散到空氣中產生另一種空氣汙染物——氧化亞氮(N2O)。郭華仁談到這裡不禁感嘆起來:「氧化亞氮是溫室氣體,效應是二氧化碳的295倍,所以你看這個多嚴重啊!」農委會2013年的統計資料,農業施肥佔全國氧化亞氮排放的72%;氧化亞氮在2014年環保署溫室氣體統計中,排放量1.59%為第三高。

在郭華仁的心願裡,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讓農業免於這些問題,不必遭受汙染的危害,也不需承受汙染源的罪名。「釜底抽薪的辦法,就是全面轉型有機。」郭華仁一說完,頓了一下,再度想到還是有工業汙染的問題,搖搖頭只能苦笑。

轉型有機化的挑戰

帶著一副眼鏡,還要拿另一副眼鏡看字的崑濱伯,自細閱讀著看起來很有年紀的筆記本。上頭記錄著,是他用時間和經驗累積起的個人農民曆,每一筆記錄播種、灌溉與施肥的時間,像是照顧小孩的寫下稻苗的點點滴滴。

已經88歲的黃崑濱(崑濱伯)即使視力不佳,還是仔細記錄並閱讀自己耕作時的點滴。攝影/黃泓文

崑濱伯的筆記本內,寫下一季又一季稻苗的狀況,寫不出的中文,就用日文;文字無法描述,就畫圖記下。攝影/黃泓文

即使這份筆記的鼻祖,已讓崑濱嬸無意間丟了,但裡頭紀載的,早成為崑濱伯的智慧與經驗。肥料施作對農民而言也是如此,在他的記憶中,四、五十年前剛開始使用化學肥料時,幾乎每期作物都撒太重、撒過頭。「那時做事人還沒那個頭腦。」崑濱伯說出在使用化學肥料經驗還不成熟時,總需要時間摸索。

在化肥氾濫使用的今天,宣導有機並完全不使用化學肥料,在崑濱伯看來,短期之內不大可能達成。「咖早化學肥會時行,因為撒一點點,效果就很好。」崑濱伯說,這是為什麼農民開始使用化學肥料的原因。但時間一久,也漸漸感受到化肥潛在的隱憂。

「有感覺啊,目珠在看,土壤都有變化。」崑濱伯既憂心又無奈。如果使用有機肥料替代,就沒辦法長那麼好,就算使用化肥消耗地力,卻因為需要化肥的速效性,即使化肥不好,需要用越來越多的化肥,還是只能撒。「有變化但沒法度,只好撒更重,嘛係給落。」

「將來的方向是一定要用有機的。」崑濱伯進一步說到,農民目前還無法掌握有機肥料施作的反應時間,作物不能如期吸收到養分,長得就不如撒化肥的。先從化肥與有機肥兼用開始,農民沒有經驗,同時用有機肥與化肥,逐漸瞭解有機肥的特性和反應時間,農民看得到成果,等待經驗成熟,才可能轉作有機。

農業扛下空汙罪名

從空氣汙染物成分分析,農業的確造成部分空氣汙染,但仔細評估農業的貢獻量,仍然不能一味將罪名冠在農業之上,而任由其他更高污染產業逍遙也任意排放更多、更加毒害的污染。

以有機方式轉作農業,對已然熟悉使用化肥的農民而言,是畫出理想與現實結合的標的,還是舉著甜美的紅蘿蔔,卻帶象徵農業的驢,往更多污染的工業社會走去,值得我們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