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師大翻譯研究所教授賴慈芸,在今年六月出版譯作《嘯風山莊》(Wuthering Heights) 。攝影/高詣軒

報導/高詣軒

事情是從一名對 Wuthering Heights (《咆哮山莊》)懷抱著熱情的外籍教授,在大二的「英國文學史」的課程中,選它做為重點教材開始的。

當年剛取得博士學位,在銘傳大學教授翻譯課程的賴慈芸,在學生繳交期末譯本評析報告時,赫然發現,竟約半數的學生都選擇以《咆哮山莊》譯本為題。由於原文艱澀,超過一般大學生的閱讀能力,讓學生們讀起來都像盲人瞎馬。更糟的是,國內《咆哮山莊》的譯本品質普遍低落,「學生英文看不懂,中文也看不懂,最後繳交出來的翻譯評析,就很可怕。」賴慈芸說。

說起《咆哮山莊》,最為人所知的譯者,莫過於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編寫《英國文學史》、《遠東英漢大辭典》的文學大師梁實秋。然而,鮮為人知的是,梁實秋翻譯《咆哮山莊》時的艱困背景。時值1939年,中日戰爭烽火正酣,梁實秋隨國軍撤退到重慶,徙居北碚。有一天,他拜訪當時的鄰居,也就是他的故友方令孺女士的居所時,不經意瞥見書架上一本 Wuthering Heights ,心生親切,就這麼心血來潮地決定起筆翻譯。

「斗室獨居,百般聊賴,」梁實秋在他的《雅舍雜文》中,憶起他當年翻譯《咆哮山莊》的心境與環境:「每日晚間在油盞中加放燈草三兩根,真是一燈如豆,就在這焰火焆焆之中我每晚翻譯一頁半頁,日復一日,積少成多,終於全書譯畢。當時除一份英漢字典外,別無任何參考書。」

臨近師大的梁實秋故居。梁實秋生前任教師大英語系,對推廣英美文學功不可沒。(高詣軒攝) 在這樣倉皇的條件下,必須有相當高的才器,才能完全駕馭 Wuthering Heights 這樣風格多變、層次繁複的小說。 Wuthering Heights 研究者、並多次獲得臺大文學翻譯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組獎項的政大英國語文學系助理教授吳敏華指出,翻譯這本小說會面臨三大難處。

其一,原作者 Emily Brontë 創作本書時,揉雜了三大文學傳統:她以浪漫主義文風(Romanticism),描寫男女主角的愛恨與自然環境的交融;以哥德式志異(Gothic) 筆法,描寫山莊異象與人心的恐怖扭曲;並以維多利亞時期的寫實主義(Realism),呈現作者當代婚姻、財產、繼承上的法律衝突與社會規範。吳敏華說,翻譯中要融匯並兼顧以上三種文學質素與特徵,將是一大困難。

其次,本書的地域色彩極重,特別反映在人物對話的用詞上,例如故事中山莊老僕約瑟夫(Joseph)就操著滿口英國中部的約克郡方言,在中文語彙中頗難呈現對應的表達。最後一個翻譯難題則是「命名」(naming),例如男主角的名字 “Heathcliff” 便是由 “heath” (石楠花) 與 “cliff” (懸崖) 組成,前者是能在貧瘠惡劣的土質中生長的植物,後者則點出山莊所在的艱險環境。兩者加起來,除了呼應男主角挑戰命運的鬥志、倨傲危險的性格,更暗示他毫無真實姓氏可言的孤兒身世。英文名字隱藏的豐富意涵,若僅靠中文音譯「希斯克利夫」,必將失色不少,難以忠實再現原小說作者的苦心孤詣。

「命名」之難,不只體現在角色的名字,光在書名上就令譯者傷透腦筋。吳敏華說,書名中的“Wuthering”本身就是約克郡方言,並非一般英語辭典會收錄的單字,法語譯本就至少有四種書名翻譯。以台灣的翻譯而言,梁實秋的《咆哮山莊》書名雖然行之有年,但在今年六月底,現職臺師大翻譯研究所教授賴慈芸出版的新譯本,一改國內讀者已經琅琅上口的原名,以「虎嘯生風」為意象,定名《嘯風山莊》。

「怎麼可能會有人把自己的房子取名叫『咆哮』?」賴慈芸並不贊同梁實秋的譯法。事實上,歷史上除《咆哮山莊》之外,亦有「狹路冤家」、「魂歸離恨天」、「呼嘯山莊」等書名,然而由於梁實秋大師之名家喻戶曉,導致市面上「咆哮」聲不斷,實非好現象。「當然,我也看到網路上有人有不少批評;『改書名』好像變成大家最關注的事,」賴慈芸認為,其實這都是不了解翻譯的人,才會說的話。

賴慈芸指出,當代的翻譯,已經不拘泥在「對等」(equivalence)。過去, Wuthering Heights 的譯本,若不是如梁譯本那般太過忠實原文的字面意義和句法,導致句意不清,就是對句意本身的理解有誤,成為錯譯。她更發現,雖然《咆哮山莊》直到近年都有不少出版社持續再版,很多重大的翻譯錯誤仍不見改善,連標榜「看經典學英文」的中英對照版本,也時常錯誤百出,品質甚至更糟。「我實在很同情這本書,可以說是遇人不淑。」賴慈芸感嘆。

有了當代翻譯的理論背景,加上充足的參考資料,賴慈芸認為,她之所以新譯《嘯風山莊》,除了要改正過去的誤譯,追求的更不只是字面上的「對等」,而是希望她的譯文,能對讀者產生最好的效果。「譯本如果不給讀者看,要給誰看呢?」賴慈芸這麼問自己。

也因為這樣,原本該是純淨透明的「譯者」的角色,漸漸多了一份溫度、一顆人的用心。這份譯者之心,可以從以下的例子看出端倪:

[原文:] I’ve treated you infernally—and you’ll take your revenge!  How will you take it, ungrateful brute? How have I treated you infernally?’ (〈第11章〉)

[梁譯:]「我對待你很惡毒—你要報復!你將怎樣報復呢,忘恩負義的畜生?我怎樣毒惡的對待你了?」

[賴譯:]「我殘忍折磨你!你要報仇!你這忘恩負義的小子,到底在想什麼?你說,我是怎麼折磨你了?」

原文中的「ungrateful brute」,正如梁譯所呈現的,確實有「畜牲」之意,但在賴慈芸的譯筆之下,轉化為無傷大雅的「小子」。賴慈芸解釋,這段話是女主角凱瑟琳(Catherine)對愛人希斯克利夫說的話,因此,她選擇不讓讓凱瑟琳把「畜牲」給罵出口。「她畢竟是最愛他的呀!」賴慈芸說,翻小說就像是詮釋戲劇,在過程中,譯者對每個角色要有一些想像,要考慮他們會說出什麼樣的話。 新譯本對各自角色特質的營造,也可在接下來的這段比較中呈現:

[原文:]‘You’d better do it at once,’ he persisted, escaping to the porch (they were in the stable): ‘you will have to: and if I speak of these blows, you’ll get them again with interest.’ (〈第4章〉)

[梁譯:]「你最好立刻就換,」他堅持說,逃到了門口(他們是在馬房裡):「你非換不可,我若是說出你這些打擊來,你要照樣挨打,而且饒上利錢。」

[賴譯:]希斯克利夫從馬廄跑到門廊,還是堅持要換馬:「你最好現在就跟我換,非換不可,不然我要跟老爺說你打我,你就會被打,而且比你打我更厲害。」

在上段選文中,仍正值少年的希斯克利夫威脅他的兒時玩伴興得里 (Hindley),若是不與他交換馬匹,他就要向老爺告他挨打的狀。其中,“you’ll get them again with interest” 這句威脅,梁實秋以文言口吻翻譯為「照樣挨打,而且饒上利錢」。相較下,賴慈芸的譯法,語氣顯得口語許多,更符合尋常少年的口氣。

「當然,我們也可以思考:既然原作者已經使用了這樣的銀行術語,呈現了較特殊的語言用法,那麼,作者的用心也需要被看到。」吳敏華讀了這段比較後,提出了可以討論的空間。不過同時,他也肯定譯者獨到的考量。吳敏華以繪畫作為比喻說,翻譯就像臨摹一幅畫,每個人畫出來的樣貌都不會全然相同。「所以我們說,翻譯是活的嘛!」吳敏華說。

時至今日,翻譯的生命跳脫了原作者的掌控,交棒到了具有自我意識的譯者手上。不過,更進一步來說,讀者做為意義傳遞的最後一哩路,是不是也可以參與一點意義的創作?這一點,可以從以下這段選文中窺知一二:

[原文:] To be sure, one might have doubted, after the wayward and impatient existence she had led, whether she merited a haven of peace at last. (〈第16章〉)

[梁譯:]真的,吾人大可懷疑,她過了放蕩急躁的一生之後,是否最後還配享受一個和平的歸宿。

[賴譯:]當然,有人可能會想,凱瑟琳生前的行事和做人,是不是配享天堂的安寧。

可以發現的是,雖然梁譯將「wayward and impatient」譯為「放蕩急躁」,但賴慈芸和吳敏華分別都指出:「wayward」應為「任性」之意,梁譯的解讀和原文似乎有所出入。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賴譯本中,「wayward and impatient」這組用來評斷女主角個性的形容詞,則是隱而未現。譯者這樣的選擇,代表著什麼?

回歸原文的脈絡,這段文字描寫的是女主角凱瑟琳過世後,山莊的管家狄恩太太(Mrs. Dean)為已逝的女主人總結一生。賴慈芸認為,狄恩太太在全書中,對凱瑟琳已經多次出口批評,已然足夠展現她對凱瑟琳的態度。因此,在這個段落裡,賴慈芸選擇將重點放在「配不配上天堂」這個問題。「凱瑟琳是個什麼樣的人,其實大家都已經很清楚了。所以我就把這邊留下來,讓讀者自己去決定。」這便是賴慈芸的深意。

吳敏華引用美國譯壇名家Eugene Nida,與台灣譯壇名家彭鏡禧的觀點說,大凡是底蘊深厚、扣人心弦的不朽經典,都會在不同的時代,以不同的樣貌出現,彰顯其語言生命力,饗宴讀者的求知慾,就如同今年《嘯風山莊》的新譯出版,是非常自然且充滿時代意涵的文學現象。

即使上帝讓語言的差異阻止了巴別塔,不同背景、歷史、地域的譯者們至今仍舊努力著,以各自對作品的詮釋為材料,在巴別的遺址上,添上一塊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