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胡椒餅攤近年來在網路爆紅,看似平凡不起眼,賣的其實是金牌胡椒餅。(攝影/王茲筠)

報導/王茲筠

大塊的麵糰揉成長條狀後切成小塊,用手掌壓平,塞滿精心醃製的肉餡與滿滿的青蔥,最後包起收攏,一顆顆厚實飽滿的胡椒餅就成形了。老闆與老闆娘兩人雙手始終忙碌,一個負責烤,一個負責包,不時招呼客人。小小的胡椒餅攤是台北各大夜市路邊的日常風景,這家不平凡的胡椒餅攤經營近七十年,近兩年在網路爆紅,因為他們是金牌羽球國手王子維背後最堅定的靠山,也因此被顧客稱為金牌胡椒餅。

「其實會叫胡椒餅,不是因為裡面有胡椒。」第二代老闆王宗祥笑著說起胡椒餅的歷史。胡椒餅是一種源自中國福州地區的烤餅小吃,當地稱為蔥肉餅。隨著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福州人多聚集在萬華與大稻埕一帶,一些老兵為求謀生,開始賣起了福州蔥肉餅,因為香脆可口又方便食用,就此大受歡迎。起初大家都稱之為福州餅,後因福州話與閩南語的訛讀,便成為胡椒餅。

自第一代於民國三十八年來台,王家的胡椒餅生意從台北後火車站起家。民國四○年代,時值台灣經濟正起步,後火車站出現許多職業介紹所,加上鄰近的遠東戲院,熙來攘往,人潮洶湧。王宗祥的父親拉著胡椒餅攤車四處販售,最終選在民生西路現址落腳。

民國四十五年頒發的攤販營業許可證,現在已是傳家古董。(攝影/王茲筠)

老闆娘邱金禾回憶起,她剛開始接手生意時的榮景。「以前歸綏街跟興城街附近有很多工廠,當時每天都做到肩膀垮掉。」舊時的大稻埕因鄰近碼頭,成為船隻拆卸零件的修理站,打鐵業自日治時期起就極富盛名,工廠主要集中在錦西街到承德路。民國六年○代承德路拓寬後,原本在承德路的店面遷移到興城街等地,雖然轉移陣地,但工作依舊繁忙耗體力,而胡椒餅這種方便吃又吃得飽的小吃就成為工人們的最愛,因此生意興隆。然而,隨著大稻埕慢慢沒落,胡椒餅生意也不再如往日般屢破巔峰,漸漸趨於平穩。

對此,邱金禾說:「年輕有體力剛好可以衝,現在還是認真做,但不會那麼拚命了。」她包著餅的雙手不停,口中直說,賺多少吃多少,足夠了。談起年輕時開店大小事都得自己張羅,每天備料切肉丁,一切就是八十斤,包胡椒餅的紙袋也是自己糊的。走過了最刻苦的年代,也因此現在能夠更自在。

老闆堅持延續最道地的作法,連烤餅的水缸都是親手製作。每天八點起床開始備料,青蔥洗後陰乾切段,再陰乾;麵糰不使用發粉與酥油,一定使用老麵來和,操作老麵的技術門檻較高,因為需要視每天的氣溫、溫度與濕度調整,這都仰賴經驗判斷。肉餡分為肥肉與赤肉兩種口味,肥肉是用里肌肉下面的油脂切丁,赤肉選用胛心肉,尚須挑出碎骨與注意肥瘦比例,接著分別醃製到香甜,醃製的祖傳配方只有老闆才知道。

每天需要將手伸入燒得火熱的水缸中,王宗祥的手臂滿是傷痕,現在才會戴袖套保護,他也因此戲稱自己是斑馬。(攝影/王茲筠)

祖傳祕方需要傳承,對此,他們倒不擔心,也都還沒有教現在家裡年輕人如何做餅。邱金禾說:「孩子如果在外面有發展,就在外面好好發展,不想做了再回來賣餅。」不同於第二代的王宗祥自軍隊退伍就承接家裡生意,王家第三代現在都有穩定的正職工作,其中以甫在世大運奪下金牌的王子維最為人知。

談起姪子,正將胡椒餅一顆顆黏在水缸壁上的王宗祥難掩笑意說,現在網路地圖上,他們的餅攤名稱被加註「羽球國手王子維」,常有球迷聞風而至。也有客人問他們為什麼不要掛個照片,讓更多人知道這裡就是金牌胡椒餅攤,是因為網路上已經很多人知道了,現在生意也已經足夠好,再好就做的來不及賣了的。言談中除了自豪外,更多的是恬淡知足。

一輪胡椒餅製程需耗時一個小時,顧客引領期盼,等待出爐。(攝影/王茲筠)

小攤子前面常常擠滿了等候胡椒餅出爐的顧客,攤車上的水缸一次僅能烤六十個胡椒餅,忠實顧客一買就是十幾二十個,因此常需要等待。揉麵、包餡、烘烤與販賣,現場工作如此繁忙,以前僅有王宗祥與邱金禾夫婦獨力經營。而後因王子維的父親事業不順遂,決定回來接手,兄弟兩人採隔週輪流的方式分工合作,因此得到了更多休息的時間。

邱金禾一邊捲著要放進水缸裡吸油的紙捲,一邊說:「自己的人生還是要過。」以前家庭事業兩頭燒,常常忙到沒時間好好睡覺,這樣辛苦了大半輩子,終於有時間發展興趣。所以她學習跳舞、唱歌與研讀中醫,連帶也讓工作時的心態更加輕鬆愉快。現在做餅不再是埋頭苦幹,而是能從工作中發掘不同樂趣,尤其現在有許多外國遊客會造訪,她也因此學習粵語、英語與日語等語言的日常會話,跟不會說中文的客人互動不再是難題。

以往做生意時,想著家中長輩與幼小的兒女就忍不住焦急也更加疲倦。而今不急著交棒、不追求擴張營業規模,將家傳的胡椒餅生意視為人生的一部份享受,更能享受其中。現在一天大概可以賣三百多個胡椒餅,若是累了就提早回家休息,王宗祥笑著說現在反而不會想什麼時候要退休,他說:「就想著要做到不能再做了。」

一缸胡椒餅正起鍋,熱騰的白煙香氣四溢,等待已久的顧客拿到餅後,顧不得燙口便吃了起來。夫婦兩人手不得閒,重新揉麵、包餡,投入下一缸胡椒餅的製作。佇立於鬧區街口的小攤子僅有一坪大小,不僅見證了七十年來大稻埕地區的興衰歷史,也在家族的聯手打拚下,孕育出優秀的下一代。這樣的父母心,日常卻不平凡。

夫婦兩人時而交談時而沉默,氣氛自在,更顯露過去近四十年為家庭奮鬥的堅定情誼。(攝影/王茲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