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層棒球議題逐漸受到關注,小球員平常練習、課業上的問題開始漸漸受到重視。圖為球員練習時放在紅土地上的手套。 (攝影/ 李奕萱)

報導/ 李昀芷、李奕萱

臺灣近年來社團、社區棒球發展蓬勃,然而在棒球競技與職業的領域中,主要人才來源還是體育班。興穀國小體育班專任教練施宏明便指出,如果沒有國小端的體育班紮實訓練,國中端跟高中端也會很難銜接,一旦基礎不夠好,就無法符合臺灣現今要求戰績的棒球政策。

目前全臺各縣市國小、國中、高中大多設有棒球重點發展學校,體育署每一年也定期舉辦各層級比賽,提供充分的練習機會。體育班將有志發展棒球專長的球員集中在一起,方便安排訓練與課程時間,讓球員在體能訓練、技術指導、實戰經驗上更為扎實。

然而體育班的存在,一直以來都相當具有爭議性。無論是未來出路、學科能力的平衡、練習強度與手段的掌控、教練教學能力與品質的控管等,都陸續受到審視。

讓孩子進入體育班最大的擔憂之一,主要就是擔心體育班學生課業無法兼顧。雖說人應該要「適才適用」,但在金字塔型運動中,體育班學生勢必要兼顧「學生」身份,才能在萬一失敗時,有機會改變方向。然而,現實狀況而言,體育班學生想要跟上一般學生課業進度,實屬困難。

在體育班「學生」、「球員」身份難以兼顧的情況下,再加上少子化問題,便形成學生就讀體育班的巨大阻力。體育班近年招收益發困難,很可能因此失去不少人才。若要解決基層棒球問題,勢必要檢討現行的體育班狀況。

努力兼顧練球與學習

臺大體育室主任康正男從國小開始就是棒球選手,從高雄市鹽埕國小少棒隊畢業後,進入了當時有著「北華興,南美和」之譽的棒球青少棒、青棒強校「華興中學」,其後一路繼續打到當兵退伍,在28歲退休。退休後,他轉而投入教職體系,並且一路攻讀至博士。他笑稱自己在棒球場上花了20年,在教育學習上卻花了更長的時間,在43歲時,終於取得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博士學位。

離開球員這個身份後,康正男持續在教育體系、棒球推廣幕後工作發光發熱。他擔任臺灣大學的棒球隊教練,也曾經擔任「振興棒球運動總計畫」中,棒球技術改革委員會的執行秘書。

康正男在離開球員身份厚,成功轉移跑道。然而並不是所有棒球球員在離開賽場後,都可以有如此的發展。從基層三級棒球到職業棒球,就像一個金字塔,只有極少數的球員,才有辦法一路打進職業棒球。每一年,都會有學生因為實力、受傷、家庭等因素而離開棒球。在這樣的環境裡,球員在追求夢想的同時,勢必需要培養其他可維持生計的專長。

對於體育班的制度,康正男指出,體育班的存在就像是「牛趕在一起還是牛」,一開始是為了方便管理才編作一班。然而球員在球場上的時間長,學業一定跟不上其他學生,在全班學生學業成就一樣低的情況下,大家不會有進步的動力。

康正男提起以前自己在華興時,學校沒有體育班,球員們都是隨班上課,看著大家認真唸書,自己會受到班上學習氛圍影響,不會放掉學業。那時候,他的老師相當認真,還替球員設計了特別的教材。「我很感謝我們老師。」康正男說,老師要大家念英文,還幫他們挑出一些簡單的單字片語,因為出國比賽會用到;然後跟又說當球員要簽名,就讓球員寫書法。

臺大體育室主任康正男曾經打過三級棒球,為棒球選手轉換跑道的成功案例。 (攝影/ 李奕萱)

不穩固的體育班升學防護網

新北市棒球名校興穀國小曾經因經費不足、家長反對、招收不足而停辦,後來在各方協助下,重組棒球隊,然而因為招生狀況不佳,目前只有五年級是體育班,其他年級球員則是散入一般班。因此,學校將其他球員就讀年級的學科全部移到上午,球隊每天的練習都從下午一點半開始。

同樣曾經是選手的興穀國小教練施宏明表示,他們對球員的學科成績會有一定的要求,成績的優異與否和學生本身的資質相關,和打球較無關聯。他認為,學生要踏入這項運動之前,旁人應該讓學生知道,要為沒有辦法打球的情況做準備。

雖然說學生都會有心理準備,心想自己可能無法打入職業;然而,停損點如何拿捏,並不容易。康正男和施宏明都說,教練大多都會評估學生實力,提供建議;是否會繼續打球,還是選手和家長的選擇。

康正男認為,運動員的生活較為單純,都在球場和家庭打轉,因此社會競爭力低是難免的。不過,康正男對球員前景仍持正面態度。他認為目前球員與社會的連結已經改善,球員出路也漸趨多元。無論是教職還是運動周邊產業,甚至轉行為行銷,只要願意把身體蹲低、融入社會、發揮韌性,就可以生活無虞。

目前體育班升學防護網建立在教練、老師和家長之上,只要中間有一環失效,學生很有可能會從防護網的漏洞中掉落。棒球基層選手隔代教養、家庭功能失靈的狀況並不少見,每一年都有相當多企業定期支持以弱勢家庭、原住民學生為主要背景的球隊。球員在家庭失靈、又沒有穩定防護網的狀況下,如果無法繼續打球,恐怕會成為升學制度的黑洞。

比賽過多造成課業漏洞

除了升學和同儕讀書風氣問題,體育班比賽過多也使得孩子在「學生」與「球員」的身份間拔河。長期擔任球評、現任健康國小與介壽國中教練黃國洲表示,一般傳統隊伍的比賽過多,不但在住宿費、交通費上負擔大,對學生課業一定會有所影響。雖然都號稱會補課,卻可能都只是流於形式。

他認為,比賽應該要盡量在寒暑假,並且希望可以以區域性比賽為主。雖然以現行制度而言,因為寒暑假可能會有國手選拔賽,因此很難將比賽都辦在寒暑假。但黃國州認為,如果將選拔賽的選擇方法改為以整年比賽的成績來選人,也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現任棒球隊教練施宏明所帶領的棒球隊,同時包含普通班和體育班的學生,對於比賽過多一事,他則認為比賽多可以讓球員累積經驗,並非全然是壞事。 (攝影/ 李奕萱)

對於比賽過多的質疑,專任棒球隊教練施宏明有不一樣的看法。以興穀國小而言,比賽後都會配合老師安排補課時間,或是把小孩留下來加強課業。在學校支持的情況下,並沒有造成明顯的問題。他認為比賽次數多,對學生是正面的影響,重要的是後面的課業補救措施怎麼做。

國小上課時間短、課業壓力輕,受比賽影響不大,然而國中就不一樣了。長安國中棒球隊於2009年成立,是臺北市少數的國中體育班棒球隊。雖然成軍時間不久,但在各級比賽多有斬獲,今年也打進了軟式棒球聯賽的全國賽。長安國中體育班九年級導師蔡偉良說,棒球隊出去比賽時要請假的日期相當多,如果是在北部比,可能就能在比賽之外的時間回班上課。然而如果是在外縣市,請假大多就是一整天。如果比賽一路順利贏球,有時候很可能會有整整兩週,都無法正常上課。

因為長安國中體育班不只有棒球隊,還有田徑和巧固球的選手,因此儘管棒球隊出去比賽,課程還是會繼續進行。對於請假的球員,補救教學通常都是由大學生團體來協助。低收入戶、原住民可以優先參加,一個班限制為六個人。蔡偉良表示,補救教學成果不如人意,因為學生學習主動性不高,不過長安國中體育班在升學上一向不大會有問題,大多會升入高中體育班,不繼續當選手的則會輔導轉入技職。

體育署「高級中等以下學校體育班及運動代表隊訓練注意事項」中規定,每學年學生請假上限為30天,如果超過需要報請主管機關同意才能出賽。另外體育署在「深耕棒球基層扎根計畫」中,也提供了課業輔導費的補助。

然而制度制定與否、和執行與否是兩回事。雖然有盡量限制了學生缺課的天數,然而在因為比賽而請假後,學校是否能夠找到老師在課餘時間補課、是否能夠媒合到稱職的大學生團體來課輔、課輔是否有做到課業加強等,這些都不是編列經費就可以解決的。

留在球場不代表一帆風順

對於無力或無心留在球場的人,現行升學制度、課業輔導都需要檢討。然而對於有能力、且有心繼續發展棒球生涯的球員,也不代表未來就能一帆風順。不少體育班學生家庭背景複雜,有些學生甚至在國小、國中就開始住校,教練或校方相關人員在照顧學生成長上,責任重大。

2015年發生兩起國小棒球教練,利用球員集體住校性侵多名學生的案件,引起基層棒球環境安全的討論。目前,雖然教練在任職前,會經過校內或是縣市聯合甄試;但教練在任職期間是否有達到教學品質、是否有合理對待球員、是否能在品行上作為球員楷模等,都只能由各校自行把關。面對體制內人數眾多的教練,教育部體育署雖會在每年定期辦理自願性質的研習,希望增加教練品質;但面對不適任的教練,各縣市教育局和教育部體育署仍因為鞭長莫及,只能被動處理。

另一方面,比賽時「追求成績」的風氣,也可能造成過度操練、過度壓力的問題。康正男認為,追求成績是一體兩面,對於不是球員或球員親戚的人來說,的確不需要那麼看重輸贏。但在現行體制下,家長會認為,讓小孩進入體育班,就是希望有所成就;如果沒有贏球,將來升學可能進不了名校。正如同一般升學模式的學生會有壓力、會有失敗的可能,進入體育班也是一種投資。

棒球球員在申請各層級體育班時,過往的比賽經驗不管做為評分項目還是用於加分,都對申請分數有直接的影響。甚至,比賽成績不只對小球員有影響,在專任教練的考績上也有佔比。無論升學甄試還是教練考績,比賽成績都不是唯一的考核依據,但只要比賽成績還有佔比,就勢必會有正面與負面影響,值得重新檢討。

爭議體育班存廢

回歸到體育班的存廢問題,身為體育班教練的施宏明認為,體育班實有存在的必要性。他表示,體育班給予教練更多控管的空間,在補課協調上較為方便,教育局也可以控管體育班的課業和訓練成效。

相反的,參與社區和社團棒球隊的教練與家長,大多不贊成成立體育班。他們認為,孩子在體育班容易受到不好的影響,也對體育班的管教多有懷疑。

以現實情況而言,如果真的希望成為職業選手,進入體育班仍然可以提供較多的機會。反對體育班制度的黃國州坦承,要立刻讓體育班消失是不可能的,如果體育班消失,專任教練將會面臨失業的危機。同時,體育班的問題並不只是在於「體育班」本身,家長、學校、球員、甚至一般大眾的觀念,都需要改變。他個人希望,能以漸進式的方法,讓運動普及化,最終讓體育班得以消失。